吸菸牢籠
蔣萬安大概真的被沈伯洋打到頭殼壞掉了。
公館弄了一個柵欄式吸菸區,被罵像監獄、豬圈、狗籠,輿論一燒起來,下午馬上拆得片甲不留。我看到這個新聞反而覺得有點奇怪,先說我很討厭人家抽菸,尤其走在路上前面有人邊走邊抽,後面的人被迫一路吸二手菸,這種事情我完全不能接受。
但室內設封閉的吸菸室,室外劃出一塊範圍讓吸菸者集中,本來就是現代城市很正常的措施,不知道為什麼到了台北,突然變成侵犯人權一樣的事情。
我以前在德國生活,這種東西並不陌生。德國有 Raucherbereich、Raucherzone、Raucherkabine,戶外還有 Raucherunterstand,火車站月台也常常劃一塊地方讓人抽菸。德國對吸菸的管理並不寬鬆,基本邏輯就是:你有抽菸的自由,但不要逼別人跟著你一起抽。
有人批評公館這個吸菸區是開放式的,二手菸還是會飄出去,那這個東西有什麼用?這個說法我真的看不懂。室外有風,二手菸當然會跑出去,難道蓋一座負壓實驗室嗎?劃定吸菸區的目的,本來就不是保證每一個菸分子都不能越界,而是把原本散布在整個公共空間的吸菸行為集中在某個區域,減少其他人的暴露。垃圾桶旁邊還是會有垃圾的味道,總不能因此把垃圾桶全部拆掉。
德國甚至有一個很好笑的字叫 Raucherkäfig。Raucher 是吸菸者,Käfig 就是籠子,合起來真的就是「吸菸籠」。以前德國還流傳過一個關於 Raucherkäfig 的笑話,小孩子看到吸菸區裡面站著一群人,就問媽媽:「媽媽,那裡面是什麼人?」媽媽回答:「那不是人,那是吸菸者。」這當然是一個黑色幽默,但也說明德國人自己完全知道這種設計看起來有多荒謬。問題是,他們可以一邊拿它開玩笑,一邊理解為什麼公共空間需要 Raucherbereich。制度存在,不代表不能嘲笑制度的樣子。
回頭看公館這個「狗籠」,我承認真的很醜,完全沒有什麼都市美學可言,弄得像臨時拘留所,我如果經過可能也會笑。但我倒覺得沒有嚴重到必須立刻拆掉。甚至換一個角度來看,它還有一種奇妙的現代公共衛生象徵意義:香菸盒上可以印肺癌照片,可以寫「吸菸有害健康」,那城市空間當然也可以用某種方式告訴你,吸菸雖然合法,但它是一種會傷害別人的行為,因此必須受到空間上的限制。
講得更壞一點,把吸菸者弄得像犯罪者,說不定還是一種很先進的戒菸政策。每天進去抽一根菸,順便體驗十分鐘失去自由,尼古丁還沒有戒掉,至少先體會自由受到限制。站在籠子裡看著外面自由行走的人群,說不定有一天突然產生存在主義式的覺醒:我為什麼每天花錢買一個東西,然後把自己關進這裡?存在先於本質,吸菸先於鐵籠。
真正讓我覺得好笑的,反而不是這個籠子,而是市政府的反應。蓋的時候雄心萬丈,要推動「無菸城市」;網路上一罵「狗籠」,幾個小時之後馬上拆掉,這不是公共政策應該有的邏輯。一個政策如果有公共衛生上的理由,就應該先說明為什麼要做,觀察使用情形,檢討位置和效果。鐵欄杆太醜,可以換成玻璃;看起來像監獄,可以改善設計;位置不好,可以重新規劃;甚至像德國一些火車站一樣,只畫出清楚的 Raucherbereich,再擺個煙灰缸都可以。
但不能因為網路上有人說像狗籠,就連整個政策理念一起拆掉。城市治理不是 Facebook 按讚數競賽。
我很討厭吸菸,但我不認為吸菸者是犯罪者。吸菸是合法行為,只是這個合法行為有很明確的外部性,所以必須管理。這其實是自由社會最基本的概念:你有做一件事情的自由,但當你的自由開始讓別人被迫吸進你的二手菸,公共權力就有介入的理由。
德國人可以把這種地方叫 Raucherkäfig,可以嘲笑它像動物園,但最後真正重要的仍然是 Raucherbereich 的功能,而不是它看起來夠不夠政治正確。
所以那個籠子,我覺得醜是真的醜,但拆得這麼快反而很可惜。至少它曾經非常具體地告訴大家一件事情:抽菸是你的自由,吸二手菸不是別人的義務。如果一個醜陋的籠子存在可以讓這件事情被大家討論一天,它搞不好比很多花大錢製作的公共衛生宣導還有效。
只是沒想到它最後最大的健康風險不是二手菸,而是輿論。上午出生,下午死亡。連德國的 Raucherkäfig 看了,大概都會感嘆台灣公共建設的無常。
原文出自李忠憲臉書,芋傳媒經授權轉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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