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屈原遇見卡繆與尼采
今天是端午節,剛才我也吃了一個粽子,人們吃粽子、划龍舟,紀念兩千多年前投汨羅江而死的屈原。
每當台灣面對來自中國的軍事威脅、資訊戰、統戰滲透與內部分裂時,總有人會想起屈原。
當然,今天的台灣不是戰國時代的楚國。
台灣擁有民主制度、自由選舉與言論自由,這與屈原所處的時代截然不同。然而,如果只看某些精神層面的相似之處,兩者確實存在令人感慨的平行線。
屈原所處的楚國,面臨的是秦國的崛起。秦國的國力遠勝楚國,並且持續透過外交、軍事與政治手段削弱各國。屈原看見危機,主張改革、強化國力、聯合其他國家抗秦,但他的主張不但沒有被接受,反而遭到排擠與流放。
最令他絕望的,不只是敵人強大,而是許多同胞根本不認為危機迫在眉睫。
對屈原而言,真正的悲劇不是秦國,而是楚國自己。今天許多關心台灣前途的人,也有類似感受。
他們擔心中國的軍事威脅,擔心資訊戰與認知作戰,擔心關鍵產業、基礎建設與民主制度受到侵蝕。他們不一定彼此同意所有政策,但共同的焦慮是:最大的危險或許不是外部敵人,而是內部對危機的輕忽。
這種心情,確實與屈原有某種跨越兩千年的共鳴。然而,問題來了。
如果你真的看見危機,而多數人卻不認同你,你該怎麼辦?
屈原:以生命證明自己的忠誠,屈原相信理想,也相信國家。
他認為楚國本來可以更好,只是被短視近利的人拖向毀滅。因此他不斷勸諫、不斷抗爭,即使被流放,他依然沒有放棄。
《離騷》中最動人的一句話:亦余心之所善兮,雖九死其猶未悔。
當他發現自己的理想再也無法實現時,最終選擇投江。
他的死亡是一種抗議,也是一種最後的忠誠。
對屈原而言:如果國家背離了我所相信的價值,那麼我寧可與理想一起沉沒。
這種精神令人敬佩,卻也令人悲傷。
因為它把生命的價值完全綁定在政治與國家的命運之上。
卡繆看到的是另一種世界,兩次世界大戰、法西斯主義、集中營、大規模屠殺。
這些經驗讓他明白,世界並不保證正義,好人不一定得到好報,努力不一定換來成功。
甚至連歷史本身,都沒有必然進步的方向,卡繆把這種處境稱為荒謬(Absurd),
面對荒謬,許多人會產生絕望,然而卡繆認為,真正值得敬佩的不是死亡,而是活下去。
他在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中寫道: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,那就是自殺。
但他的答案是否定的,即使世界沒有給我們保證,即使我們的努力未必成功,即使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看見理想實現,仍然要繼續活著。
繼續思考、創作、愛人、行動。
如果屈原看見的是殉道者的榮耀,卡繆看見的則是倖存者的勇氣。
尼采比卡繆更進一步,他認為,問題不在於世界是否合理。
問題在於:為什麼我們總期待世界必須符合自己的理想?
生命本來就包含混亂、競爭、失敗與痛苦,這不是例外,而是常態。
因此,尼采不鼓勵人們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,也不鼓勵人們永遠沉浸在憤怒之中。
他提出一個更困難的挑戰:你能否把命運加諸於你的痛苦,也變成自己的力量?
他稱之為:Amor Fati(熱愛命運),不只是接受命運。而是熱愛命運。
甚至希望人生中的每一件事,包括痛苦與失敗,都能無限重複,這就是著名的「永恆輪迴」。如果一個人能夠對自己的人生說:即使重來一萬次,我仍願意這樣活。
那麼他就真正超越了怨恨,尼采不是要人們放棄理想。而是不要把生命完全寄託在理想是否實現之上。
台灣需要的或許不是屈原,而是卡繆與尼采,今天許多人憂心台灣的未來,這種憂心並非沒有理由。
但如果因此陷入憤怒、絕望與仇恨,那麼我們其實已經被恐懼所支配。屈原的偉大,在於他的忠誠,然而兩千多年後,我們或許更需要卡繆與尼采。
因為民主社會最大的責任,不是以死亡證明信念,而是以生命實踐信念。
當你擔心國家的未來時,繼續研究、繼續教學、繼續寫作、繼續參與公共事務,這是卡繆。
當你把焦慮化為行動,把挫折化為力量,把人生過成自己選擇的樣子,這是尼采。
屈原告訴我們:九死其猶未悔。
卡繆告訴我們:即使世界荒謬,仍然要活下去。
尼采告訴我們:成為你自己。
而對今天的台灣而言,也許最重要的不是尋找下一個屈原,而是培養更多即使看見危機,仍願意繼續前行的人。
決定一個國家命運的,從來不是那些選擇投江的人,而是那些明知風浪將至,依然願意留在船上修補裂縫、守護航向的人。

原文出自李忠憲臉書,芋傳媒經授權轉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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